魑魅盤踞的翠峰湖

翠峰湖,多美的名字。

這顆脫俗亮麗的翡翠,鑲嵌在大元山晴峰山巔。被世人發現後,立即遠近馳名, 像是浴後穿著薄紗的美女,窈窕玲瓏的身段,曲線天成的山勢,那麼神秘,那麼誘人,總是讓人佇足良久,流連再三,不忍離去。

大元山區終年雲霧飄渺,水氣豐沛彷彿神仙的故鄉,尤其翠峰湖地區是台灣降雨量最多的地方,每年雨量超過5000毫米,因此苔蘚植物特別茂盛,是冰河時期孑遺樹林─山毛櫸生長的最南緣。翠峰湖每天清晨,總是格外幽靜, 除鴛鴦、水鴨在湖面劃過的水痕,偶而傳來幾聲求偶戲愛的鳴叫聲外,只有天際無染的天空,朵朵白雲輕飄。到了近午時分,雲霧不斷從四面湧入,在湖面翻滾打轉,片刻間,翠峰湖便消失在茫茫白色裡, 但隔不了多久,雲開霧散,翠峰湖的窈窕身影又 再重現, 美麗的臉龐再度綻開微笑,如此忽隱忽現,霧中的少女」便成為「台灣最大的高山湖泊翠峰湖」的美稱。 傍晚時,翠峰湖又恢復那輪廓清楚的湖光山色。

住在這翠峰湖周邊的大元山工作站員工, 除屋子殘破的工寮外,個個生性純樸憨厚,勤奮工作,節儉持家,子孫個個事業有成,但以此現實狀況去寫小說,肯定沒人要看, 這實在太八股太老舊太傳統。要吸引讀者閱讀,過程必須詭譎多變變化精彩,高潮迭起,盤根錯節,糾纏不清;情節要撲朔迷離。遍尋 散居在翠峰湖各戶後,終於找到一家可以著墨下筆。陰陽五行裡所謂,事無常態,人無常行,如果沒有一些爭議因素加入常態常行裡,便會殆惰失去競爭,持平無法向上,這祥和的山居聚落裡,終究會出現比較突兀的爭議家庭。

台灣東部森林開發,因地形山高谷深,只能採取索道與蹦蹦車鐵路相互交叉使用的方式,宜蘭的大元山林場與太平山林場, 花蓮的木瓜山林場與林田山林場,都是採取如此開發模式其中宜蘭的大元山林場開發歷史最短, 最早結束裁撤,時間是民國六十三年。

宜蘭的大元山林場是從羅東竹林以卡車沿廣興、大進、四方林、寒溪至古魯集材場載運木材古魯以上採取的運輸方式就是前述索道與蹦蹦車鐵路相互交叉使用的方式,連續古魯索道與鞍部索道後, 再四公里蹦蹦車鐵路,然後翠峰七號坑索道、翠峰蹦蹦車鐵路,最後晴峰索道、晴峰蹦蹦車鐵路。晴峰蹦蹦車鐵路至翠峰湖有一些改變,晴峰線鐵路繼續迤邐蜿蜒而上,最後在中興崗與太平山林場三星線鐵路接軌,大元山的人稱這段晴峰線鐵路為「路尾」。另望洋山周邊也是原始森林茂密地區, 林業資源豐富,林務局當然不會放過,於是就興建一段蹦蹦車鐵路,該段鐵路一直沒有名稱,翠峰湖最早時是以「埤ㄚ」稱之,於是翠峰湖的員工把這段鐵路稱為「埤ㄚ線」。

然而這段「埤ㄚ線」鐵路遠比晴峰線鐵路海拔低,必須架設索道牽拉, 但這索道卻無法像傳統索道那般。一般索道的原理是藉助下滑載運木材的重量將沒有載運木材的的材車往上牽引,但這段索道卻是將下方埤仔線鐵路載運木材的的材車往上拉到晴峰線鐵路,於是機械工程師只能運用首尾兩根集材柱,架以單條纜線,以集材機作業方式將整台載運木材的的材車吊起,送至晴峰線鐵路上。

這段索道是台灣林業開發史裡絕無僅有的索道。

翠峰湖索道吊掛木材情景      《陳麗鳳提供圖片》

翠峰湖索道將埤ㄚ鐵路線的整車木材吊掛置放在晴峰鐵路線的情景      《陳麗鳳提供圖片》

由於翠峰湖的登山客、遊客絡繹不絕,為了旅客方便, 於是蘭陽林區管理處大元山工作站在這視野極佳的晴峰線鐵路旁興建翠峰湖招待所, 該翠峰湖招待所與翠峰湖〈埤ㄚ〉索道相距不到一百公尺,在通往翠峰湖的山路第一排的房舍,外觀比較美觀,內部也比員工工寮寬敞。翠峰湖招待所設管理員, 職務是提供林場員工及旅客出差住宿招待所全部伙食以及清理招待所全部環境衛生的工友,招待所管理員的先生則在翠峰湖〈埤ㄚ〉索道工作。

民國五十年末期,大元山工作站員工眾多,戶政單位決定從寒溪村遷出另設大元村,這可能是全省面積最大的村落,許阿朝先生平日為人誠懇,熱心服務,被推選為村長。民國六十三年大元山工作站裁撤,許阿朝先生成為大元村唯一的村長。

許阿朝村長腳下最上面的房舍就是小說發生的地點─翠峰湖招待所。 

 《大元村唯一的村長  大元山工作站退休員工  許阿朝提供圖片》

翠峰湖招待所是整個翠峰湖地區唯一可以與外界接觸的地方,達官貴人,富商巨賈, 文人雅士,林務局、蘭陽林區管理處、大元山工作站因公出差或林木丈量調查人員無不在此投宿過夜,用餐去寒昨天傍晚,投宿了兩對情侶,看住宿記錄登記是台北市的專科學校學生。太陽已經高掛天際,翠峰湖〈埤ㄚ〉索道的巨型柴油發動機老早在轟隆作響,這兩對情侶或許太累了,還未起床。 招待所管理員也不去打擾他們, 逕自在招待所前搬出柴火,讓難得的陽光曝曬一番。

「阿巴桑!早!」,身後聽到少女的聲音。

招待所管理員轉過身,和這位少女打招呼,「早!妳醒了,趕快去叫他們起床,我馬上去準備早餐。」

四位情侶學生魚貫盥洗,坐到餐桌旁,翠峰湖招待所是和式房間,餐桌必須盤腿而坐,招待所管理員拿進早餐後,坐過來和他們搭訕。

「還沒有放假,不是還在上課念書嗎?怎麼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玩?」

早起的少女不好意思,低著頭,低聲回答:「我們聽說翠峰湖非常美麗,怕放假時,前來遊玩的旅客很多,可能沒有住宿的地方,只好翹課跑來了。」

「你們年輕人真不懂事,父母親辛苦賺錢讓你們念書,怎麼不好好用功。」招待所管理員緊接著說:「你們昨晚有沒有聽到這邊的狗群在“吹狗雷”,整晚像狼嚎般吠叫不停,我知道你們要到下邊的翠峰湖玩,記得!千萬不能下水游泳喔!這裡以前曾經出現“水鬼”,鬧過人命。」

「阿巴桑!我們知道啦!」,其中一位男學生不耐煩地回答。

招待所管理員知道再說下去,只會更令人討厭,只好離座。

「我們就是看到這片平靜的湖水,才會跑到這邊,我的游泳技術這麼好,又是學校游泳選手,才不相信有“水鬼”。」這位男學生自信滿滿地說。

四位情侶學生吃完早餐,便牽著手走向下方的翠峰湖。

這天,翠峰湖的天氣格外晴朗,天空看不到一朵白雲,紫外線特別強,氣溫比平時高出許多,原本這時間應該有雲霧在湖面飄渺,但今天卻看不見。 空氣靜的非常離奇,一絲的微風都無法感受到,翠峰湖的湖面像是明鏡一般,四周景物倒映其上,是那般鮮明清楚。

翠峰湖〈埤ㄚ〉索道距離員工住宿的工寮僅百公尺左右,中午休息時間,工人們分別回到自己的房舍用餐,招待所管理員的先生也回到招待所自己的家,招待所管理員早將午餐準備妥當, 並將四位投宿情侶學生的部分也拿到遊客住宿的房間。

招待所管理員的先生拿起碗筷,一邊用餐,一邊問道:「年輕人真愛玩, 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吃飯。」

招待所管理員在旁邊吃著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早上,他們要到下面湖邊玩時, 還特別交代要準時回來吃飯,並且不要下水游泳,到現在還沒回來,不知道是否出事了。」

招待所管理員的先生聽完後,身體不禁一陣哆嗦,涼意湧上。

招待所管理員的先生吃完飯,拿出台灣菸酒公賣局生產的“新樂園”香菸抽著,「飯後一根菸, 快活似神仙。」,這“新樂園”香煙是當時是台灣菸酒公賣局生產的所有香菸裡品質最差,價格最便宜,尼古丁含量最高的,大元山的工人工資微薄,只能抽這種香菸。

看著屋外的翠峰湖,招待所管理員的先生忽然發現,往翠峰湖的山路有位孤獨身影正踽踽爬上來,孤伶伶的身影顯得特別突兀,事情可能有蹊蹺。

數分鐘後,那位女學生,是早上最早起床跟招待所管理員打招呼的那位有禮貌女學生, 她走進招待所屋內,氣喘噓噓說不出話來。

招待所管理員夫婦趕緊過來問:「其他同學呢?怎麼沒有一起回來!」

隔了數分鐘,女學生呼吸漸穩,急忙說:「出事了,兩位男同學跳下水游泳, 已經一小時沒有看到他們的蹤影,另一位女同學正氣急敗壞地在湖邊呼叫他們的名字。」

招待所管理員聽完,忍不住以責罵的語氣說道:「哎呀!妳們真不聽話, 早上不是跟妳們說過,昨晚這邊狗群在“吹狗雷”,整晚像狼嚎般吠叫不停,這種情況發生,我們山裡的人都知道湖裡面一定有“魔神ㄚ”出現,我們連湖邊都不敢靠近, 早上也交代千萬不能下水游泳,妳們怎麼都聽不進去呢?」

「他們兩位男同學都說,天氣好熱,在湖裡游泳一定很棒, 我們兩位女同學在旁邊勸阻,他們卻不聽硬是要表現男孩子的氣概,於是那位自認泳技很好的游泳選手馬上就脫下上衣,穿著長褲跳下湖裡游泳,剛開始還幾次還冒出頭來換氣, 但不久就沒有看到蹤影,湖面只剩下陣陣漣漪,另一位男同學見情況不對,馬上下水去搶救,結果也不見影子。我們兩位女同學在湖邊呼喊,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只好先回來找你們, 希望你們能夠找人幫忙。」

女學生說完,不斷啜泣。

招待所管理員夫婦也靜靜地聽女學生哭泣,一點辦法也沒有。

數分鐘後,招待所管理員的先生拉著女學生的手,說:「我帶妳去找監工,看他是否有辦法。」

翠峰湖〈埤ㄚ〉索道工作點的監工, 他也是這工作地點唯一識字能稍微寫些文字的人,他就住在招待所下方不遠的地方。

監工也剛吃完午餐,也抽著“新樂園”香煙在享受著。

聽完女學生的哭訴,監工跟招待所管理員的先生說:「你還是回去工作,順便跟夥伴說一聲, 我下午有些事情要辦,大家按照往昔的情況按照自己的職責努力工作。」

招待所管理員的先生走後,監工跟女學生說:「肚子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女學生搖搖頭說:「不餓,沒有心情吃點東西。」

監工跟女學生說:「好吧!那我們到湖邊去瞭解一下。」

監工不慌不忙穿著“踏米ㄚ”(音譯),這是一種大姆指與其他四腳趾分開穿進的工作鞋, 大姆指與其他四腳趾及鞋底用黑色生橡膠為材質,腳踝及腳面則用黑色帆布為材質,山區的工人都是以此“踏米ㄚ”(音譯)做工作鞋,不僅便宜又能止滑。

監工知道急也沒用,兩人徐徐走下山路,到另一位女學生呼喊的地點。

「凶多吉少,沒救了,時間已經那麼久,山上會游泳的工人也不多,更何況這裡的山區人家, 誰也不敢下水。」「妳們能否告訴我四位同學的住址、電話,還有就讀學校的校名。」「回去休息,吃點東西不要餓壞身體,三天後,屍體才會浮出湖面, 到時候再處理吧!」監工要兩位女學生回招待所休息,自己拿著剛才訊問女學生的資料,到自己工作地點辦公的地方,這地方沒有辦公桌只是牆上有一具搖鈴式的的老舊電話, 監工按照大元山工作站分發的圖示,依長短聲搖鈴,對方接電話的是大元山工作站派出所的警察,「翠峰湖這邊有兩位男學生游泳溺斃, 請馬上通知家長及學校。」於是大元山工作站派出所的警察以無線電通訊向上級三星警察分局報告,然後三星警察分局再以電話或電報通知學生家長, 並透過當時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向就讀學校教官室通報。

辦完這些瑣碎的事情,大元山工作站派出所的警察回電給監工:「現在已經沒有蹦蹦車可以上山, 明天早上會到現場瞭解狀況。」

山區的通訊雖然非常落後,但對於一些小道消息傳播的速度卻非常迅速,沒多久, 整個翠峰湖附近的工作點及住家都已經知道有外來旅客溺斃的消息,大家雖然還是專心自己的工作,但眼角餘光卻不斷注視著翠峰湖面。

吃完晚飯後,許多工人,包括望洋山腳下的幾戶住家也爬山至翠峰湖招待所, 招待所畢竟是屬於公共場所,三不五時,大家會跑到此地聊聊天,今天又有重大事情發生,不免有許多員工及眷戀會前來關切,湊熱鬧。

看望兩位倖免於難的兩位女學生,大家七嘴八舌圍在火爐四週聊天談論起來。

火爐是用裝汽油、柴油的大鐵筒切割,或厚鐵片敲打抝成的,中間挖個長方形的洞,並做個小鐵門方便控制火勢及填木材, 另一端接上一節一結鐵片敲成直徑寬約10公分的小圓筒直達屋頂當排放廢氣用,上邊覆蓋用厚鐵片敲打抝成的大小寬窄不同的鐵圈,視煮飯或炒菜的鍋子來使用不同的鐵圈,這火爐山區的人稱為「希多父」(音譯)。這是每戶人家必備的家當,山上氣溫低,夏天晚間最高僅攝氏16度 以下,冬天則是每晚攝氏0度左右,因此必須生火爐取暖, 雨天烘乾衣物也必須靠它,煮飯或炒菜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器具。充當燃料的是遍山遍野,取之不盡的林場伐木後剩餘的廢枝幹,都是易燃的紅檜或扁柏,這兩種樹木富油脂,燃燒時香味四溢可說是“滿庭香”。

「年輕人不懂事,怎麼不聽話到湖裡游泳。」

「我們山頂人,沒有一個人敢到湖裡玩水。」

「昨日晚間,我們家的狗不停的吠叫,望洋山腳下的狗也是如此, 可能有“水鬼”或“魔神ㄚ”出現,才會這樣。」

「以前有幾位曾經是“乩童”的林場員工經常神鬼附身,突然起乩跑到湖邊,然後無意識又跑回住家,全身虛脫躺臥地上。」

「好可憐喔,父母親不知道是否已經得到消息。」

「屍體要搬運下山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蹦蹦車及索道又不能載運屍體, 看來要花不少錢雇人搬運。」

「屍體泡在湖裡幾天,會不會腐爛發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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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兒談論著,兩位女學生被這凝重氣氛攪得無法進食,放下碗筷, 她們無法加入話局,只好沉默以對。

招待所管理員見兩位女學生放下碗筷,知道她們吃不下飯,只好撤下飯菜, 拿到廚房裡清洗。      

發生學生溺斃事件第二天中午,大元山工作站派出所的警察到達招待所做完筆錄, 並跟女學生說:「昨天下午已經通知家長,如果來得及,傍晚時分,拉客車的晚班蹦蹦車到達時,家長應該會一起前來。」

下午時間,警察麻煩監工派出兩位員工協助,在湖邊用帆布架起簡易帳篷, 並鋸幾枝原木,用釘子及鐵線綑綁在一起做一簡單的木筏。

傍晚時,四位學生家長及學校教官也搭乘客車到達。

兩位女學生抱著家長痛哭,家長在如此狀況下也捨不得苛責,只是不停安慰著, 安撫受驚的情緒。

兩位男學生的屍體還未浮出,家長只能在湖邊淒厲哭喊著失事男學生的名字, 拿出男學生遺失下來的背包裡面衣物,用樹枝插在湖邊招魂,希望屍體趕快浮出湖面。

說也奇怪,今晚翠峰湖四周的員工及眷屬知道招待所來了許多長官及客人, 不方便再來打擾,招待所裡顯得格外安靜。

學生溺斃事件第三天接近中午時分,兩位男學生的屍體陸續浮出, 可能是肚子裡的食物發酵後形成沼氣的緣故。只是屍體浮出的位置在湖面中心,現在大家都知道有“水鬼”在湖裡,誰也不敢下水,兩位男學生的家長只好向人家買雞隻宰殺祭拜, 並祈求諸神祇原諒學生的打擾,希望帶著屍體平安下山安葬,祭拜後,兩位比較大膽的工人才划著簡易木筏到湖心將浮屍拖回岸邊。

眾人協助將學生遺體搬入簡易帳篷內,家長在極度傷慟下,用清澈的湖水擦拭身體, 並換上乾淨的衣褲。

處理完畢,家長過來向監工要一些棉花及藥水。

「監工,能否跟你借用棉花。」

「棉花,要做什麼?」

「因身體多日浸泡在水裡,怕血水會從七竅流出,想用棉花塞住。」

「這邊工作地點沒有棉花。」

「那有消毒藥水嗎?」

「什麼是消毒藥水?」監工好像頭一回聽到這個名辭。

「就是過氧化氫或生理食鹽水,因身體有多處傷痕,怕細菌在此蔓延腐爛。」阿川叔還是滿頭霧水,充滿疑惑,連學校教官都走過來解釋。

「你們說的這些東西,第一次聽到,我們這邊沒有這些藥水。」

「那碘酒呢?」 在優碘還未出現以前,碘酒是醫療傷口最佳藥水,只是在塗抹時,傷口會劇痛,必須一邊塗抹一邊用嘴巴吹氣讓傷口不會太過於疼痛。

「沒有。」監工好像受不了這種質問,有點不耐煩。        

「那紅藥水呢?」

「沒有。」

「那黃藥水呢?」

「沒有。」

「那紫色的藥水呢?」

「沒有。」

學生家長及教官覺得不可思議,「看到你們工作這麼危險辛苦, 萬一受傷,怎麼辦!難道這些最基本的急救藥品都沒有嗎?

「真的,這些急救藥品都沒有。」

「那總該有急救醫護站吧!能否告訴我們地方,我們前往拿取。」

「醫護站在三十公里以外的大元山工作站,走路要四小時的時間。」眾人聽完, 不相信監工說的話。

「如果工作受傷,怎麼辦?」

「輕傷的話,就用山區的天然藥材搗爛後撫用,重傷的話, 通常送到大元山工作站醫護站,不過到達時時血液已經凝固,無法拆開上藥,直接送到羅東的醫院,時間拖延那麼長,約需4至6小時,通常都是未送達便已傷重或流血過多死亡。」

「工作受傷,怎麼包紮?」眾人覺得越談越新奇,不斷追問。

「我們都是以洗乾淨的內衣包在裡面,外面只能自己撕下沾滿泥垢髒兮兮的褲管充當硼帶紗布止血包紥。」

「這樣傷口會感染發難,你們不知道嗎?」

「工人的命不值錢,沒有人來關心我們。」

「那麼如果感冒或頭痛,怎麼辦?孕婦生產,怎麼辦?」

山區醫療設備可以說是零,生病只能依賴藥商放置在山區的藥袋,內放一包包的成藥諸如明通治痛丹、虎標萬金油••••••,這些成藥由患病者自行看藥包上的說明來服藥,幼嬰及孩童患病也是服此成藥;孕婦生產都是左鄰右舍婦女相互幫忙,如果遇到難產沒有醫生護士或助產士照料,只能聽天由命,大都母子俱危,枉送性命。」

「難道你們就這樣,沒有反應上級嗎?」

「有啊!但蘭陽林區管理處說意外事故的造成都是員工不小心的緣故所以蘭陽林區管理處沒有必要為員工準備這些物品。(說明一)」眾人聽完, 直搖著頭。

「鄉長有到此瞭解嗎?鄉衛生所有到過此地服務嗎?」

「鄉長從未到過此地視察瞭解,我們連村長都沒有,整個山區運材路線綿延約70公里, 統稱大元巷,可能是現在台灣戶政最長的巷(說明二)。衛生所每年只到學校打預防針、種牛痘或分送消滅蛔蟲、絛蟲的藥片。」

大元國小的鋼筋混凝土教室民國五十三年完成,五十四年掛牌使用,門牌上是大同鄉寒溪村大元巷88號。這間鋼筋混凝土教室在當時可說是整個大元山區唯一大型混凝土建築物,是最現代化的建築物;門牌上的大元巷是當時台灣省戶政單位最長的巷,從古魯至晴峰的翠峰湖、晴峰蹦蹦車鐵路線末端,長約70公里。

「每年到此地登山的官員及民意代表不少,難道他們都不曉得?」

「他們到此地遊山玩水心裡只有風景及玩樂,眼睛怎麼會看到這些。」監工無可奈何地接著說:「區的人有這樣的順口溜,伐木工和拖木馬的 工人,是死了還沒埋;當礦工的,則是活著就已先埋。」山區工作的低層員工貧困狀況讓人無法想像,生活水準與居住條件遠遠不如居住山腳的原住民,加以在山巔工作,從未有官員或民意代表前往探詢關切,這群工人及眷屬離群索居無人瞭解關心,只有聽天由命、自生自滅。」

學生家長無法拿到這些基本的藥水, 只好到招待所上方的“酒擘”(音譯)即員工消費合作社購買兩瓶米酒,並跟員工消費合作社要了幾張包裝貨品的稻草席。

用米酒擦拭身體後,家長想跟阿川叔借用擔架。

監工搖著頭,連說「沒有!沒有!」

沒有辦法,只好將簡易木筏拆開,用兩枝長原木當肩負用, 上面綑綁4至5枝短原木,再鋪上箭竹或茅草,遺體放置後,最後以員工消費合作社的稻草席覆蓋。

處理就緒後,警察和監工過去與學生家長討論。

「明天,你們可以搭早班蹦蹦車下山, 大約在午後就可以到達羅東,時間充裕,你們可以在那邊購買棺木,請法師辦喪事,準備妥當後至古魯處理後事。屍體必須以人力運送,到達古魯應該在下午五點左右。」

「遺體多日浸泡在水裡,有些部分已經腐爛,有屍斑出現,肯定無法送達羅東入殮, 必須在古魯就處理。法師可以在古魯登山口招魂。」

「山區氣溫較低,遺體不會快速腐爛。」

「檢察官會在古魯等候驗屍,驗屍完畢即可入殮。」

「運送屍體有忌諱,深怕以後會發生意外事故,因此不能使用交通工具, 必須以人力運送,因路途遙遠,必須走三段蹦蹦車鐵路以及四段崎嶇不平的索道山路,時間長達8至10小時, 所以雇工必須以來回多日、壓驚、驅邪來計算,加以耗費體力甚鉅必須多人輪換,可能費用不少。」

學生家長只能答應。

溺斃事件第四天清晨,女學生及家長們以及學校教官搭乘早班蹦蹦車離開翠峰湖, 不久,運送遺體的工人亦陸續出發。

監工及招待所管理員夫婦目送他們離去,不約而同長嘆一聲:「唉!••••••。。。」

 

筆者說明:

說明一、民國六十四年暑假,當時筆者已經大學三年級,父親已退休數年,因自小目睹林場員工缺乏醫療急救的悲慘情況,曾拜訪當時蘭陽林區管理處陳處長,當時森林是台灣最大的天然資源,林業是國內經濟營利最多最豐厚的時期,肥水肥缺人人趨之若鶩,所有林務局高官及蘭陽林區管理處高階主管養尊處優,過著優渥的生活,佔盡各種資源,享盡各種福利待遇,因此希望能挪出一丁點經費在每個工作地點能提供最基本的廉價急救藥品,如白紗布、繃帶、棉花、碘酒、食鹽水、消毒水、黃藥水、紅藥水、固定棒、擔架、止痛止血藥品,想不到陳處長當面拒絕,甚至於說蘭陽林區管理處沒有必要為員工準備這些物品,當場引發劇烈口角,不歡而散,當時我發飆痛罵蘭陽林區管理處高階主管,喪盡天良,沒有人性,草菅人命,發誓從此不再踏入林務局所屬任何單位的辦公處所。甚至戒嚴解除,林場員工不滿長期被剝削,為自己權益走上街頭抗爭,林務局迫不得已辦理補發退休金及遣散費,當時父親已積勞過世,我都不願前往領取。在與陳處長劇烈口角之後,絲毫未見蘭陽林區管理處提出檢討,從未改善,為林場員工準備這些最基本的醫療用品,造成無數員工枉送性命,當時真是不勝噓唏,感嘆蘭陽林區管理低階員工生命如螻蟻,只能讓高階主管任意踐踏。

說明二、直至民國五十年末期,大元山工作站員工眾多,戶政單位決定從寒溪村遷出另設大元村,這可能是全省面積最大的村落,許阿朝先生平日為人誠懇,熱心服務,被推選為村長。民國六十三年大元山工作站裁撤,許阿朝先生成為大元村唯一的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