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峰春曉  

              向晴         青年日報2009.08.24-26連載文章

 

「我再也不管妳同不同意,反正我假已請好,機票、飯店都訂妥。大後天一早,我們就上飛機到日本賞櫻!」晴美顯然已失去耐性,對著母親麗珠咆哮。

「晴美,媽媽都生病了,妳怎麼可以對她大小聲呢?!」父親連忙出聲制止。

「爸,就是你把媽給寵壞了。媽開刀都過大半年了,還成天躲在家裡悶悶不樂,這樣下去,身體遲早會再出問題的。」

「妳這樣說也是沒錯,可這總是一場大病,需要時間慢慢去接受、調養呀。妳不要那麼急,她不想出去玩,勉強多沒意思。」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跟公司請到一個星期假,總不會叫我在家裡跟你們大眼瞪小眼?還有,機票怎麼辦?當真要辦退?」晴美想到渴望多年的全家一同到京都賞櫻將成泡影,難過得聲音都沙啞起來。

有福拍拍女兒肩膀:「我知道妳是出自一片孝心,但媽媽不想出門,我們就不要勉強她。妳平常工作那麼辛苦,乾脆利用這假期好好在家裡休息。去把機票退掉吧,損失的,我補貼妳,等過一陣子,她好些了,我們再一起去吧。」

麗珠沒有理會。

自從她動過癌症手術後,便認定已成了沒有明天的人,成天愁眉不展鬱鬱寡歡,讓家人也跟著憂心不已。有福的多情,晴美的孝順,她全看在眼裡,但是既被判了死刑,教她如何快樂得起來?又如何能像沒事人似地和他們去遊山玩水?

她抿住嘴,抬頭望向窗外;一朵朵白雲正悠閒地在天空上飄盪,今天的天空好藍,是春天難得的好天氣。

這時,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小時候,在大元山上生活、讀書的那一段歲月。那兒的天好高、好藍、好澄澈。還有那座長年雲霧飄渺,如夢似幻的翠峰湖。

「翠峰湖。」她脫口而出。

「啊,妳說什麼?」父女二人頓時轉頭看麗珠。

「我想去翠峰湖。」如果距離死亡不遠,何不趁現在身體尚能行走時,回到幼年生長的地方作最後巡禮?

「翠峰湖?妳是說太平山上那個湖泊?哎呀,那裡有什麼好玩?一堆枯木雜草,又沒有櫻花可看,我才不去呢。」晴美舉雙手反對。

「去,去,我們好久沒回山上。好,明天就出發。」有福一聽老婆總算願意出門,他高興得拍掌附和。

「天啊,你們竟然要把我寶貴的假期浪費在沒有人跡的荒郊野外?我寧願待在家中看電視,睡大頭覺。我不會去的,也休想要我載你們上山。要去,你們自己想辦法搭車上去!」

***    ***    ***    ***       ***    ***    ***    ***

「哇,好美的景色啊!」晴美原本心不甘情不願地嘟著嘴、臭著一張臉載兩老上山,沒想到翠峰林道沿途的風光這般秀麗,她忍不住露出讚嘆的笑顏來。

可不是嗎?道路兩旁參天的林木,巍峨壯觀。山櫻花與梅花、杏樹以及草叢中竄出的紅色、黃色、紫色等各種花卉,正爭相傲然展現媚姿,似乎在提醒經過的遊客們:春天來了!還有,還有,不遠處靜靜躺著一座美麗的湖泊,恍惚也向他們招手呢。晴美於是加快馬力,向展示站小屋奔去。

有福站在展示站小屋門口,對著妻子說道:「麗珠,還記得這裡吧?這間小屋是以前機關車的油庫所改建的。」他並拉起晴美的手,快步走到一旁展示的台車跟運材軌道前:「晴美,來,老爸告訴妳,這些都是當年我們在山上伐木時運材的設備。」

有福比手畫腳對著女兒細說往事,晴美這廂低頭端視,並不斷伸手觸摸,她津津有味聽講起來。

麗珠坐在觀湖平台的長椅上,眺望眼前湖泊的美景。標高1900公尺,湖面廣達20公頃,身為台灣最大的高山湖泊之一,絕非浪得虛名。況且翠峰湖的壯闊與美麗,不曾隨歲月更迭而褪減姿色:湖東側的紅檜和扁柏原始林,千年亙久,猶昂揚矗立;湖中央的鴛鴦水鴨悠遊戲水;湖上方還有飛鳥掠空鳴啼。

這會,午後的太陽公公躲在雲後歇息,山嵐趁機四起,飄渺的雲霧籠罩整座湖泊,翠峰湖彷若棲身在薄霧中的少女;浪漫、唯美、夢幻。

「媽,妳們小時候是不是常到翠峰湖畔玩?」晴美將一杯熱咖啡遞給母親。

    麗珠啜一大口熱咖啡,然後說道;「不,這湖是民國五十年才出現在世人面前。當時一群伐木工人在山上把一棵又一棵大樹砍伐下來,誰都沒想到,當大樹倒下,竟然會有一座這麼美麗的湖泊出現。」

「是啊,所有的伐木工人當場看傻了眼,久久都說不出話來。」有福接續說:「我們小時候還常跑到湖邊抓青蛙。」

翠峰湖捉青蛙               《陳明來提供圖片》

麗珠搶著說:「這翠峰湖的青蛙多到嚇人,我們都是拿麻袋裝青蛙,大家邊抓邊玩,然後揹著一整袋的青蛙,回家交給媽媽煮來吃。」

「嘖,嘖,那種東西有什麼好吃?」晴美聽得皺起眉頭來。

「當時物資缺乏,尤其是住在山上的林班家庭,能吃到青蛙肉簡直就像過年一樣高興。」麗珠回想起簡單又快樂的孩提生活。

「說到以前,我們在山上的生活,還有當年在大元國小讀書的情形,那真是辛苦啊。」有福倒是想到艱辛困苦的那一面。

提起大元國小,有福和麗珠不約而同往大元山的方向眺望。當年這所位於偏遠高山上的迷你森林小學,伴隨他們渡過童年歲月。

就在這刻,收藏在心底的記憶,正一點一滴逐漸漫延開來…

***    ***    ***    ***       ***    ***    ***    ***

太平山林場從民國四年進行開採,到民國三十年,鐵道建築完成後,林場的開採更加便利順暢,太平山的開採量躍居全省林場首位。 大元山林場原為太平山林場的分場,後因生產材積總量,不分軒輊,遂獨立為大元山林場,主要以砍伐紅檜及扁柏為主,木材運銷路線為晴峰線(翠峰湖位於該運材磞磞車線上)、晴峰索道、翠峰線、翠峰索道、大元山四公里線大元國民學校位於該運材磞磞車線中間點上)、鞍部索道、中間古魯索道、古魯、然後以運材卡車經寒溪、四方林、廣興運至羅東竹林。

民國四十一年,宜蘭縣大同鄉寒溪國小的大元分班,因應林場林業子女的就學需要而成立。民國四十五年在當時的李有權分校主任積極爭取下,獲准獨立為大元國民學校,她並真除為校長。

 李有權校長除在學校將愛心廣被學子外,在家中更需身兼嚴父慈母角色,子女個個成就不凡,司仲敖曾任國立台北大學文學院長、副校長,現任教授;司繼煒是航海家;司繼焯是高雄著名建築師;司季敖留學美國,現居美國洛杉磯。

 出身山東望族的李有權在民國三十六年偕同丈夫,隨英千里教授到台灣,協助國民政府接收光復後台灣的教育工作。民國四十三年丈夫病逝,她隻身帶著四名稚齡子女,請調到海拔近兩千公尺高的大元國小服務。

當時的大元校園,除了一排教室,空無一物。李有權於是指揮師生搬石塊整地面、砌起邊坡、築上護欄,建立完整的學校園區。她還用蘆荻草桿裹汗衫製成大毛筆,在校門上書寫「宜蘭縣大同鄉大元國民學校」。並且就地取材,撿拾厚木板,臨摹蔣中正總統所題「禮義廉恥」四字訂為校訓。還教導學生自製各種守則標語、地圖、壁報,來美化校園。開墾荒地設菜圃,種植蔬菜,豢養兔子、雞鴨,為住校師生加菜補充營養。整個校園在她的愛心、用心與巧思下,灌注一股綿延的生命活水,教導這群幼童自立自強,造就了日後他們踏入社會,在面對艱困環境猶能從容應對的堅毅能力。

大元學生均來自貧困的林班家庭,又因家庭散居山區,學童上學不易,大多數學童均寄住在學校宿舍。李校長鑒於學校地處窮鄉峻嶺,物資相當匱乏,於是向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申請學生營養午餐之補助;從天主教會帶回奶粉、奶油、麵粉、砂糖、衣服等物資。甚至自掏腰包購買童話刊物等等課外讀物,並設置圖書館,來培養學童閱讀能力。

極富愛心的她,下課後不只是四個孩子的媽媽,還是所有寄宿學生的母親。夜裡,她轉動縫衣機為學童修補衣服;她手持手電筒到宿舍為他們蓋被;她抱回發燒的孩子,為他量體溫、吃藥;當颱風吹翻屋頂,她協助值宿老師帶領孩童躲避風雨。

一個外省女子在丈夫剛過逝,竟然選擇獨攜四名幼兒,遠離繁囂,跋山涉水到窮鄉僻壤的高山上,矢志以奉獻山地教育,培育偏遠地區兒童為已任。她堅毅不拔的精神,以及無私奉獻的愛心,塑立為人師表的最佳典範。

民國六十二年,山區林木砍伐殆盡,林場結束,大元國小因此撤校。現今園區早已傾圯荒廢,無聲息地隱入漫漫荒草中。

大元國小短短建校17年歷史,學生也僅300名,卻為國家社會栽培出許多頭角崢嶸的社會菁英來。這所座落在高山上的迷你小學默默創造出許多奇蹟來,不啻為宜蘭 大元山上的山中傳奇啊!

***    ***    ***    ***       ***    ***    ***    ***

「李校長的確好偉大,不過,大元國小的學童更不容易,六、七歲便離開家庭,住到宿舍裡。」晴美感動得眼眶都泛紅。

「我還記得剛到學校時,晚上躺在床上想起爸媽,就會蒙在被窩裡偷偷哭泣。」麗珠:「不過,李校長每每聽到有孩童哭泣時,都會把他抱起來,放在懷裡呵護。」

有福:「妳們女生就是愛哭。我還記得妳每次放假回家也在哭。」

的確啊,學校每兩個星期放三天假。沒得回家時,就眼巴巴地盼呀盼。但等到放假回家時,喜悅的心情卻往往被那條又陡又長的山路給消磨殆盡。

麗珠家住在晴峰,當小小的身軀背著一堆換洗衣服的厚重包袱,行走在崎嶇險峭又漫長的山路上,真是苦到讓她邊走邊掉淚。

記得有一次,剛好是颱風過後,整條山路上盡是崩塌的落石和泥濘的土堆,路更加難行。結果,走著走著,她一不小心滑一跤,全身頓時浸泡在污泥中成了個泥人不打緊,手跟腳還多處破皮流血。麗珠當下跌坐在污泥當中,放聲嚎啕大哭。

幸好有福在身邊,他拎起濕透又骯髒的包袱,套在他胸前。然後蹲下身,背起麗珠走回家去。

有福家也住在晴峰,距離麗珠家不遠,兩人通常結伴返家。有福長麗珠兩歲,總像個大哥哥照顧著麗珠。兩人同住在晴峰,同是林班子弟,同樣就讀大元國小,這情緣從那時便已展開。

後來,林班隨著林場結束而裁撤,他們的家庭亦隨著林班裁撤而搬遷,從此兩人分開,一別多年不曾再聯絡。所幸,姻緣簿上早有註記,月老的紅線,將這二人絟成一對夫妻。的確,任誰都明白,這世上還有誰比有福更懂得麗珠,更懂得珍惜她,更會照顧她?

麗珠這段日子常在想,如果她的生命真到了盡頭,夫妻終於要分離,有福一定會非常難過,而她,又如何捨得?

***    ***    ***    ***       ***    ***    ***    ***

翌日清晨,麗珠一家人站在見晴觀景平台上,觀賞冉冉旭日初昇的美景,以及燦亮瑰麗的白雲翻騰如海浪般的奇觀。

站在這兒,幅員遼闊、青綠平整的蘭陽平原盡收眼底。遠眺則見壯麗的連接雪山與大霸尖山之間的台灣第一稜線:聖稜線。

自從他們進入這座國家級的森林遊樂區,四處看得到林管處在國家建設「綠色矽島」的願景下,對自然林木保育、復育、美化的用心。 

就像昨日走過的台灣山毛櫸步道,在那片廣達900公頃的山毛櫸原始林裡,他們看到保存良好的冰河時期孓遺的珍貴植物,而且,在成片的綠葉當中,偶爾還可見到一種名為「夸父綠小灰蝶」的蝴蝶,在翩翩飛舞呢。

今早,走在見晴步道,巍峨紅檜、扁柏,還有各式各樣的蕨類植物,也依然濃密繁茂在生長著。

有福發現這裡竟然還保留一段軌道、木橋和運送木材的木馬供遊客觀賞。他興奮地對著晴美又滔滔不絕就眼前這些林場工具,說起再度被勾起的童年回憶。

「啊,麗珠,妳看那棵樹!」

麗珠抬頭看向有福手指的那棵枯樹。呀,不可思議的,已然枯死的巨木竟然冒出新枝綠芽來!

「這是罕見的二代木呀!」麗珠看著死而復生的樹木,她驚喜不已,忍不住伸手觸摸重生的巨木。本以為許多林木早因砍伐傾圯頹禿,荒廢一片。巨木竟然還能夠堅毅地重創新生,大自然的力量真是太奧妙了!

「妳看,草木猶有這般堅毅不拔的精神,努力讓自己再生。」有福摟住麗珠肩頭:「妳也要勇敢站起來,癌症不見得便是絕症,醫生說過妳目前治療的狀況良好,妳千萬不要灰心。可不能輸給這些林木啊!」

「是啊,媽,妳不是一向很堅強的嗎?讓我們一起聯手共同來打敗病魔。」

麗珠看著她最親愛的家人,淚水忍不住流下來。草木猶頑強對抗自然,爭取繼續生長下去的機會。她焉能輸給它們?她是要加油,為了最愛她的家人,是要堅強地活下去!

 離開見晴懷古步道,一行人坐上蹦蹦車來到茂興懷舊步道。全長1.5公里的步道,沿路散落彎曲的鐵軌、斷落的枕木、懸空的木橋,以及流失的路基,當年鐵軌的原貌,均被忠實展現出來。

步道兩側俊秀挺拔的柳杉樹下,各種蕨類依附生長,不同植物相親相愛,共存共榮,饒富情趣。這兒的二代木更是多,似乎在鼓勵麗珠,要她拿出大元人應有的不畏任何苦難的堅毅精神來。

***    ***    ***    ***       ***    ***    ***    ***

車駛離太平山,往山下的方向前進。滿載遊覽過後的好心情,晴美忍不住附和老爸怪腔怪調的歌聲,也大聲唱將起來。

麗珠突然開口問晴美:「什麼時候去日本?」

「什麼?」晴美猛地煞住車,轉頭問老媽。

「妳不是說,到日本的機票和旅館都訂好,不如我們還是去日本賞櫻。」

「老天,妳為什麼不早說?我在上山前,已經將機票跟房間全退掉了。」

有福一聽老婆總算想開,他高興得對女兒說:「晴美,等一下回到家後,馬上上網再去訂機票和房間。這回不用妳請客,所有的費用全算老爸的。」

「嘿,這還差不多。老爸,先說謝啦。可是,慢了幾天去,不知道櫻花會不會謝了?」

「櫻花謝了也沒關係,我們還可以去泡溫泉、逛街買東西呀,我自從生病後都沒買衣服,我想趁這機會去買幾件漂亮的服裝穿。」 

「那我也要,我也好久沒添購新衣服了。」

「我的老天,我只出機票跟住宿,妳們女生採購衣服的錢不能算我的。」有福聽得頭皮發麻。

 「休想!」母女倆異口同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