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難行


陳祝

 

住在山區,讀書也在山區,走路爬山變成日常生活必須的事情,是童年回憶裡抹不掉的夢魘。由於上學路途遙遠,得翻山越嶺,需一整天時間才能到達學校,因此學校顧慮現實採彈性放假,每兩星期放假三天,學生90%以上必須住學校宿舍。每次放假回家,既興奮又害怕,喜的是可以回去探望久別的父、母親,憂的是必須要有爬好長好長山路的心理準備,路途遙遠,每次都得饑渴交迫,到家時已經筋疲力盡,放下包袱又要幫忙母親挑水煮飯。

回家的路途,除搭運材的蹦蹦車外,就是搭索道客車,若當時沒有載材的材車下放牽拉上行的客車,就得走山路,因此每段索道都有一段山路。其中晴峰索道的山路最難忘,我在就讀大元國校期間,晴峰索道太長,是古魯索道和鞍部索道的總長度,低垂的纜線到達著點時幾乎水平,即使是放下巨大的水泥塊做成的“溜水”(音譯)幫助牽引,有時也無法將上行沒有載材的材車(山上俗稱車囝)拉上流籠頭,工作站考慮安全根本不敢牽拉載人的客車,因此回家絕對逃不掉要走這段山路。這段山路對我而言是刻骨銘心的記憶。

直到畢業後,機械工程師想到可以藉用柴油發動機幫忙,才解決問題,也才有客車。有了巨型柴油發動機的使用,有時會看到即使放下沒有載運任何重量的空車(山上俗稱車囝)照樣可以將客車拉上流籠頭。這種巨型柴油發動機第一次運用到索道的成功經驗,使得後來才敢在埤仔索道(翠峰湖索道)使用,讓數10公噸的載運木頭材車往上拉到晴峰鐵路線。

這些山路都是用鋤頭隨意挖出,加些石塊或木頭做成台階,克難又難走。

 

七號坑索道(翠峰索道) 山路

七號坑索道(翠峰索道)附近山區美麗極了,是整個蘭陽地區景色僅次於翠峰湖的景觀,這裡有數丈高的懸崖峭壁,瀑布垂掛,平日水聲低鳴,涓絲柔美,颱風豪雨則聲如雷劈,萬馬奔騰,溪水傾盆狂瀉,氣勢磅礡,另一處瀑布在山澗裡,終年水流潺潺,太平山的三疊瀑布與這兩處瀑布相較,實在遜色許多。生長在高崖的原始森林樹齡雖達千年以上,但受強風吹襲及養分欠佳關係,樹形瘦小低矮且歪七扭八,沒有經濟價值,不值得砍伐,因此沒有破壞,林相完整。七號坑索道有客車搭乘,甚少爬山路,此段山路在溪澗裡,陰濕涼爽,溪水相伴,陰離子灑在身上,非常舒爽,但潮濕關係,吸血蛭很多,常有蛇類出現。此地土壤肥沃,種出來的番薯可以像大南瓜般。

晴峰索道山路

晴峰索道山路對住在晴峰沿線及翠峰湖附近的同學,印象特別深刻,是揮之不去的夢魘。這段山路的登山口距離晴峰索道著點約1公里,需經過一座大崩山,由於崩山緣故,鐵路時常不通,爬山需從晴峰索道著點開始走,山路又長又陡,小時候沒有背包都是使用約4至6台尺左右的方巾將攜帶物品包起來打節,用手拎著或斜背肩膀,故名“包袱”,放假回家,最主要的事情便是將已經穿兩星期的骯髒衣服帶回去給母親洗淨,山區天寒衣服又厚又重,對六、七歲剛上小學的孩童,有時包袱重量已接近體重,高度接近身高,爬這段山路時常一邊走一邊哭,加以接近午餐時間,既餓又渴,有兄、姐照顧的,小弟、小妹比較輕鬆,沒有兄、姐照料的就靠自己,還好同學感情似兄弟姐妹,高年級的同學自然會幫低年級同學拿一段距離,邊鼓勵邊拉,有時還必須用推的,硬是爬上晴峰鐵路段。在接近晴峰索道發送點流籠頭的地方,有一棵直挺的巨大數千年樹木,需6人以上才能合抱,在約10層樓的高度才有樹枝分岔,應是紅檜,可惜在羅東蘭陽林區管理處處理枯倒木招標時,已經被木材商砍掉,實在可惜,是台灣林業見證的重大損失。

這段山區攀爬需耗時1.5至2小時。

晴峰新山路

在晴峰線末端及翠峰湖附近的工人,覺得在颱風及豪雨季節交通中斷,走晴峰索道山路及10多公里的晴峰線鐵路,既浪費體力又浪費時間,因此開闢了另一條新路,由翠峰湖附近聚落直接到達翠峰鐵路線,這段山路坡度比較平緩,但路途很長,時常雲霧飄渺,箭竹高聳密集,野獸出沒,因此種種傳聞出現,變成魑魅(魔神仔)盤踞出沒的地方,走這段山路既驚且怕,通常需三五成群才敢走。

這段山路沿途玉山杜鵑密佈,在每年四、五月盛開季節,聞著花香,摘食野果,也讓我回味無窮。

埤仔索道(翠峰湖索道) 山路

這段索道是台灣林業開發史裡絕無僅有的索道,一般索道的原理是藉助下滑載運木材的重量將沒有載運木材的的材車往上牽引,但這段索道卻是將下方埤仔線鐵路載運木材的的材車往上拉到晴峰線鐵路,然後經晴峰線鐵路、翠峰線鐵路、四公里線鐵路,最後經古魯運至羅東竹林。最早期是運用首尾兩根集材柱,架以單條纜線,以集材機作業方式將整台載運木材的的材車吊起,送至晴峰線鐵路上,後來改成雙條纜線,這兩種方式都是以巨型柴油發動機當動力。

這段山路經翠峰湖邊的聚落和招待所,可以邊走邊捉青蛙,只是天色逐漸昏暗,實在沒有心情捉青蛙,趕緊回家才重要。

鞍部索道(暗霧索道) 山路

由於沒有住過這裡對這段山路很生疏,只走過幾次,印象中是大元山五段索道山路裡最短最陡,往上爬是考驗,往下走是輕快,記得有些男同學剛下蹦蹦車,便往山路衝,以蜻蜓點水的步伐用跑用跳的方式向中間方向跑去,約8─10分鐘左右便可到達古魯索道發送點(流籠頭)趕上古魯索道第一班客車。古魯索道第一班客車通常載運住在中間的員工及眷屬,第二班客車才載運從晴峰、翠峰、四公里下山的員工及眷屬。

古魯索道山路

記得這段山路比鞍部索道(暗霧索道) 山路長,比較平緩,有一條清澈的溪水經過,在溪畔用毛巾沾清涼溪水擦臉是享受,尤其炎炎夏日到達溪邊,就知道古魯已經快到了。

後來10輪卡車路開闢,道路寬闊平坦比較好走,這段山路也就荒蕪了。


另外大元山有三處大崩山也是讓人印象深刻

 

七號坑大崩山

這段大崩山是碎裂暗灰色頁岩山壁,陡峭易崩塌,每遇颱風或豪雨必會坍方,交通中斷,木材無法下運,索道無法啟動,山區全面斷糧,學校也會被逼迫放假,這段大崩山像是大元山被掐住的咽喉,每年颱風季節坍了就修,修了又塌,林場會想辦法以最快方式搶通。

每遇這段大崩山坍方多日沒有搶通,學校沒有糧食,住宿生也是返家的日子,要越過這段大崩山,必須在樹林及比人高的菅芒裡穿梭,踏著根本沒有路樣的臨時小徑,又跌又滑爬過山頂再像溜滑梯似的走下山,需耗1-2小時,非常辛苦疲累。有一次,頑皮的男同學拿石頭丟向樹上一團黑色的東西,竟然是虎頭蜂窩,巢裡虎頭蜂群攻同學,大姐陳英被螫叮好幾針,差點喪命,還好隨行大人以姑婆芋塗抹,並以尿液中和敷上,才撿回性命。

晴峰索道大崩山與2號鐵路大崩山

這兩段大崩山都是黃色泥土滑動形成,由於翠峰線鐵路末端只有2號蒸氣機單機作業,蘭陽林區管理處為節約修路養路開銷,採取每2-3年集材到達運載程度再進行搶通,利用最短暫的時間將木材迅速運出,因此並未積極搶通這兩處大崩山。

但苦的是要回翠峰線末端及回晴峰線、翠峰湖附近山區的同學必須翻越這段晴峰索道大崩山,艱辛程度不下於翻越七號坑大崩山。不同的是七號坑大崩山在菅芒中穿梭,晴峰索道大崩山則走在箭竹叢裡,臨時的山路是用劈刀砍出,高度距地面5公分左右剩餘的堅硬箭竹頭,利如刀刃,割劃得同學小腿及腳踝滿是傷痕,若精神恍惚或疲累過度滑倒,手、腳、屁股又要多好幾處刺傷。

至於2號鐵路大崩山,知道的同學不多,只有張榮華及張榮杉兄弟、游安及游安順兄弟以及我的兩位弟弟東元、東泉爬過,聽他們說,坍塌面積是七號坑大崩山及晴峰索道大崩山的兩倍,翻山越嶺的艱苦可想而知。從晴峰索道著點起需近10公里才到達集材機作業點,因運輸不便,柴油、汽油無法運補,只好以最原始就地取之不盡的木材為燃料的蒸汽機做為集材機,2號蒸汽機成為大元山最後的蒸汽集材機。

另一條不曾走過的往太平山山路

這條山路位在晴峰索道流籠頭至翠峰湖聚落的中間位置,這裡當年是蔡館當組頭,歐金水當古力頭的7號柴油發動機聚落的位置,這裡有一座彎度很大的鐵路橋樑,蹦蹦車拖拉的材車時常在這裡發生“敗馬”,整列木材摔落橋下。這裡也曾有林場外包的木材商運用木馬方式集材,設有小型汽油發動的鋸木機。校友陳金成曾在此當童工,校友歐秀雲姐弟、陳定兄弟姐妹、林聖興兄妹、朱文章兄妹及我們姐弟曾住此地。居住這裡最大的困擾是溪水常斷流,水管引不到水,煮飯、洗澡必須從500公尺以外的溪澗挑水。在家裡我必須擔任這項辛苦工作,時常發生已經要挑到家裡,卻體力透支或腳踢到石塊,肩膀上扁擔兩端的兩桶水全部翻,只能擦著眼淚再走一趟。

民國53年有一次颱風夜,狂風直撲,驟雨傾瀉,只聽山谷巨響,轟轟流水狂奔,工寮屋內積水盈尺,知道已經發生土石流,全機組的工人跪地膜拜祈求能避過災難,否則全體員工及眷屬都要罹難,還好上蒼垂憐避過這場大浩劫。颱風過後隔日早上,大家才看見颱風已將殘留木頭沖刷下來,就在工寮門前形成堰塞湖,眾人此時方知生命是撿到的,慶幸平安無事。但事後大元山工作站卻未將此工寮聚落搬遷至安全地方,直至該地區木材砍伐結束才搬到其他工作地點。

山路就在橋頭,沒有走過,只是聽大人說過,山路經常有熊出沒。當年這條山路在大元山晴峰鐵路線與太平山三星鐵路線未接軌前,唯一不經羅東,大元山通往太平山的道路。